遇见三生石

李碧华：谜一般的女子，携着轮回中爱情的谶语，让今世的人感慨梦幻前尘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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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碧华的小说经常跨越阴阳两界，那些关于爱情的，关于轮回的故事，因为太真挚的情感演变得真实透彻，就像发生在你我身边的一场梦，甚至无法否认它曾经真实的存在。从《秦俑》到《潘金莲的前世今生》，从《胭脂扣》再到《生死桥》，每每读完一篇，都惶惶个大半日无法自拔，历历在目的每一个情结，都像是在回忆一个记忆清晰的梦境。总会时不时得心头皱一下，脊背发麻；又会时不时得直扎痛处，甚至毛骨悚然；最后又不得不承认，原来那些正是自己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出的话啊。

电影能断，桥不能 —— 《生死桥》

《生死桥》讲的是清末三个在北平的小孩子相遇相识，两男（怀玉和志高）一女（丹丹），他们都出身贫寒。怀玉和丹丹是孤儿，怀玉被戏班班主抚养长大，最终吸引他走进梨园；丹丹从小跟随师傅沿街卖艺为生；志高更是由做暗娼的母亲抚养长大，唯一的梦想就是学戏成角儿。他们结拜为兄妹，一起大大咧咧地度过了戏班受罚、胡同打架、北海划船的快乐童年。三个孩子在渐渐长大，过往单纯的嬉戏渐渐多了些羞涩的味道。怀玉和志高都曾偷偷地注视过身旁这个漂亮倔强的姑娘，丹丹也莫名地对这两个哥哥有了不同的依恋。

民国初期，军阀混战。北京城一片躁动不安，怀玉去上海发展，从此生命中浮华与危机并存，他红了；丹丹决意离开北京，到上海寻找怀玉。看到的却是怀玉和一个大明星亲密无间的样子。倔强而绝望的丹丹暗自选择了另一条道路——为了报复，为了尊严，她也红了。此时的志高在北京也已经小有名气，并和丹丹昔日好友小翘出双入对。

名誉让男人失去理智就如同爱情让女人失去理智一样，但他们最后都醒了，然而一切又都太晚了。怀玉的眼睛和面容被毁；丹丹沦为娼，吸毒，最后在孤独中死去；志高娶了小翘，撑着一方戏班，而心中却永远挂念着那个“她”。

李碧华的小说，爱用谶语，终篇纠结，在《生死桥》中表现得最为突出。

《生死桥》中那个知晓天命的清遗留太监王老公生前为三人的命运做了注。 “一个生不如死，一个死不如生，一个先死后生”。当他们三人把签混作一堆，命运也因此纠结不清，仔细想来，每一个签文在不同的时期都可以对应每一个人。但谁不曾是置自己于死地呢，怀玉从武生转电影，丹丹南下之后又执意留下，志高根本就是从死地生出来的。谁曾想，死地之后有繁花，而繁花之后依然是死地。青春随逝水东流，残存的只是躯壳。有什么是不变的吗？

王老公的另一句谶语：“你将来的人，不是你心里的人。”在不经意间一语道出了人世间爱情的本质。爱情是什么？把握不住，那是遗憾，把握住了，也是毁灭。爱情于每个人，不过是人生一场最危险的感情游戏，一不留神就将你整个吞没，尸骨无存。

男一号（怀玉）：

“桥底下那如她的长发一般黑的，那绝望的黑，是什么？地狱还是深渊？
怀玉在桥下踯躅。他走到桥头，蜃像幻灭，于是跌落到深渊。他负这个女人，所以他的余生注定只能在女人浓密的黑发里度过。死一般的黑。”

女一号（丹丹）：

“最终她却亲手杀死了她的第一个男人，那个爱她的男人。她跪坐在尸体旁，让昏黑吞噬，脸上有不知底蕴的泪。
没来由的，她开口唱起了一曲窑调，那是她的切糕哥教给她的。她又想起了北平那段短暂的幸福时光。
要是像电影那样，卡一下，把中间的一段岁月都抽掉，那剪掉的胶卷，信手一扔，情节又可以一气呵成。要是像电影……她痴痴的想。 ”但人生却恰恰不是电影，而是桥。电影能断，桥不能。

最后，她彻底堕落了、死了，然而，阳光依旧灿烂，谁也不会在意街角的阴影里，有个生命惊跳过、犹疑过、灿烂过，而最终归于沉寂。

生生死死，死死生生，万物轮回，在岁月神秘的微笑中变换往复。人总是易老的，花朵儿一样的女孩，成了“大婶”，邋遢局促，瑟缩卑微；俊朗少年，转眼变成了一个盲人，隐姓埋名，惨然度过余生。

世上有比死还更可怕的事情么？有，就是灰了心——《胭脂扣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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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胭脂扣》写的是香港红牌妓女如花死后回到人间寻找旧爱，五十多年她与纨绔子弟十二少双双殉情，谁知十二少获救，黄泉路上等不到，从此阴阳相隔；终有机会回到阳间，由此衍生一个爱与背叛的悲情故事。

李碧华曾在《血似胭脂染蝶衣》中写道：“胭脂扣松脱烟消，现实中角色对换。” 导演关锦鹏的电影和张国荣、梅艳芳的精彩出演，曾让《胭脂扣》这部小说大放异彩。在那个凄美的故事中，如花与十二少的悲情旧梦，成为冥冥中的谶语，为两位主角暗暗设计了一场死亡的约会，从而使得我们现在重看这部电影时更多了一些心疼和遗憾。

她写《胭脂扣》里的如花对爱无限的渴望，但终又学不会爱。如花为了得到所谓的“死生契阔”，最终不惜下毒把爱人毒死，让他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；如花的悲剧在于她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去真正无私地爱一个人。十二少后来并没有如她所期望的那样选择殉情，让她在阴间苦等五十多年而落空？“爱我，就死在我手里。”也许多数的女人对待爱情都是怯懦而谦卑的，所以文字中坚毅而能算计的女子形象就让人觉得特别有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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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生物，她一旦活明白了，她的世界里便不再存在迈不过去的坎儿。李碧华虽然自称是个“纸上女戏子”，写作空间也终归逃不出男女情怨这方寸之地，可是她却能洒脱地把天上人间、神鬼妖魔的无限天光都引入这锥规的立脚题材之中。她的心很热，可是她的笔很冷。李碧华分明是看透了一切，用冷峻的目光在嘲笑。

读书的时候，总会觉得李碧华语言和人生观太过悲凉，有阳光的日子，甚至不愿去读。但那是一种瘾，拿起来就放不下，越真实，就越悲凉，越悲凉，也就越真实。